藏地往事 在雪山时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藏地往事 在雪山时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从阿尼玛卿雪山开始,起伏蜿蜒于无人区的雪山、草甸、山谷直抵班玛县城丝带般的简易公路,每30公里左右,就有一排孤零零的平房,这就是著名的公路道班,道班里住着三五个不等养路工,在每年4月至9月,呵护着从雪山上融化下的雪水或雨季造成翻浆或被车辆辗压成坑坑洼洼的路面,以保证公路畅通无阻,直到9月底留下一名看守人后,全部撤回县上过冬,在来年4月再返回道班。

1982年9月底,年满17岁的亓(qí )三彬,就是被留在海拔4300米高的曼掌山顶第7道班守冬人,这就意味着他一个人要在冬季的雪山之巅面对寂寞渡过漫长的冰寒日子。

亓三彬是年初才招进养路段新员工,留下看守是正常现象,但单从招工条件来看是不合格的,肯定走了后门,这就不得不说1956年在河南唐河县响应党的支边号召,到青海果洛高原修筑果洛史上第一条“花吉”公路的父亲亓宏亮,亓宏亮在50年代几乎完整地参加了这条将近400公里大动脉修筑的全过程,是有过贡献的人。

那年,亓三彬背着他妈做得崭新行李,随一辆卡车到了曼掌雪山顶上的第七道班,和另外五人扛着铁锹把砂石铺在坎坎坷坷路面上,推着小铁皮推车,从公路沿下五米开外的砂石地里挖砂石,再推到公路边沿,堆成长方形的小堆一字排开,以便随时对路面出现的坑坑洼洼进行填补。

班长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常利用晚饭后的时间,点亮几根粗洋蜡,坐在他的宿舍学习省段下发那几本黄色封面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和养路工艺要求”等内容汇编的小册子,这样也相当于在山上集体集会打发时间。在第一次学习前,他指着亓三彬说,三彬刚初中毕业,是咱们这伙人里最有文化的人,让他领着学习。

亓三彬不得不捧起小册子念给大家听,有些字也不认识,就跳过去磕磕绊绊地读着,不知别人记住了没,他倒是记住了在冬季值班期间不能擅自离岗,如离岗需向领导报告同意,否则会受到处分,当时还在心里暗想,一个人留在山上值班,不就是吃了就睡睡了吃,还发全额工资,疯子才擅自离岗呢。

学完回宿舍临睡前,把这想法告诉了同一屋,比他早五年入段也被他尊称为刘哥的人。刘哥其时已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说我留在雪山上守过冬,知道一个人在大雪山上半年不见一个人能把人逼疯急疯,你太年轻不懂得寂寞。他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那是你天天想老婆想疯了!在山上和回县上不都是吃了睡睡了吃,再说在山上还拿全工资为啥会疯了呢。”刘哥听了他的话,惊诧般地撑起赤裸着的上身看了他一眼,回了句:“在山上你面对的是寂寞的时间,它可是杀人的无形刀,你懂什么叫时间吗?”然后重新躺下呢喃般地说:“你太年轻……”

某天下午,当众人养护到一处下面是汹涌大河悬崖地段时,班长指着前面的路面对亓三彬说:”你知道吧,当年在这处悬崖前炸路时,有次你爸从山顶吊下来去点炸药包,独一个等了半天也没响,便过去检查,可还没走到跟前突然就爆炸了,崩起像雨一样的沙粒就钻进了他的脸颊皮,就是做手术也不能取出来,他也没管,就成了满脸的黑斑点,你现在知道你爸脸上的黑点是怎么得的,为啥叫他亓麻子了吧。“亓三彬心里想,原来开辟这条路我老爹还差点死掉,真跟我有关联。班长感叹地说:“没想到转眼间你都长大了,竟然接了他的班也到第7道班……不过现在的条件好多了,你就好好干吧……”

9月底某天中午,班长从宿舍里拿着几本黄色封面的薄册子,走到已站在道班上方的公路边正看着大家跳上县段派来的卡车大箱的亓三彬前说:“这几本书留给你,等寂寞的时候打开看看,时间也许能过得快些。”然后钻进驾驶室朝他一招手,卡车后冒起一股尘烟离开了第7道班,顿时天地空寂,他的耳朵里忽然有了巨大耳鸣,像针头猛扎肌肉那般刺激。他感到奇怪,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赶紧用双手摁压着耳朵想把那尖锐的耳鸣声挤出,但那声音像是从左耳又流到右耳在来回流窜,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矗立在云雾中不动声色而又巍峨雪山,好一会那耳鸣才慢慢减轻,这才沿着发白的山坡小路回到道班。

可还是过于寂静。他坐在房间窗户前呆呆地看着从千米深的山谷底弥漫开来的光明,一寸寸往上洇到了头顶的黑暗处,他突然有点害怕,忙站起身出了屋朝远处张望,整个雪山也处于一团漆黑,才悄然明白已是晚上,然后进屋点亮洋蜡重又坐在窗前,闪烁着的火苗像烧破了凝固的黑色开始流动起来,但忽地跳出莫名其妙的想法,应该在学校时好好读书,要是能考个中专就不用现在一个人在雪山上守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起身回想着他妈教他如何做馒头的技术,但脑子也像凝固似地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操作过程,还是忘记放碱面而直接烧起牛粪火蒸馍,等出锅一看,因面团都没发起来,一个个干瘪得像存放了三个月的土豆。

有天清晨,静寂的院里传来阵阵骚动声,把他从梦里惊醒,透过玻璃窗一看,竟是只鹿在院里找东西吃。他想起在班玛上初中时的夏天,跟老师去江日堂山沟割香材,那是用作冬天教室取暖燃料,有次老师指着丛林中鹿一样的动物说那是麝香,所以他认出了眼前的鹿正是麝香,它在吃了好一会欲顶开数十根钢筋竖起的铁门时,头部误入几公分宽的空隙拔不出来,且越挣扎越紧。他想挣钱的机会来了,拎了把铁锹准备打死它取它的肚脐,可到跟前时却见它满眼恐惧,顿时起了怜悯,把它的头拉出空隙后推出了铁门,麝香跳跃着跑了几米后停下,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就消失在旷野。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黎明,他再次从梦中被狼嗥声惊醒,在窗前就看到浓密大雪中的三只荒原狼在院里用爪挠门,吓得赶紧用桌子抵住木门,还把所有洋蜡点燃放在玻璃窗台上,同时挥舞着手电筒,电光如长长的利剑,在黑暗中来回砍杀着院里的狼群,狼是怕火光的,在他一阵闹腾后才悄然离去。后来狼群又来过两次,因有了这次经验,已不再那么害怕,还老练地用这法对付驱赶狼群。

雪季已开始,路过道班的卡车几天也不见一辆,但有天还是有辆“解放”卡车在道班上面公路边停下,司机沿着小坡下来找班长,见他一个人就把一只才几个月的狗娃送给他说,这是班长在夏天问我要的,既然你一个人守冬,就给你做伴吧。

以后他就和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连到外面蹲坑拉屎也要带上它。有天傍晚他做好稀饭盛满碗放在凳上,那狗娃却先爬上叭嗒叭嗒地吃了起来,他也没管,还在它吃完后端起碗来接着吃。

亓三彬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吃完饭就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有天突然想起班长临走留给他打发时间的那几本小册子,便捧起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通过读文件他总结出打发时间的经验,一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一遍要用四个小时,一上午就过去,下午再把另一本看一遍一天就过了,有时到晚上点上洋蜡继续再看遍,时间就到了凌晨,当中常把“迪”字当“由”念,把“仝”字当“全”念,但并不影响他对整篇的理解,也因为他经常翻看这那几本小册子,使得封面都被他磨的黑不溜秋看不出了原色。这让他明确地感到,凝固的时间在他的阅读中畅快地流动起来,

有天一男一女朝道班走来,这让他吓了一跳,他已很久没见过人了,感到和人接触的陌生,竟不知所措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那俩走到跟前,男人说:“我的车在二十公里的山顶抛锚了,走了半天才到你这,饿坏了给弄点吃的,下次我从西宁给你带蔬菜。”他这才放松伸手去握旁边女人的手,握手时他浑身哆嗦着想起那天夜晚上流出身体的炙流而不松手,直到司机说:“别握了,她都能成你妈了,快去做饭吧。”

等吃过仅有的土豆和米饭后,女人说:“我高原反应头痛的很,要在你床上躺会。”他激动地特意把单子揭下来拿来到院里抖了抖,被子也拿出去抖了抖,才让女人躺在上面休息,男人就坐在火炉边烤火,他则莫名地在院里踩着积雪来回走动想把兴奋掩藏到雪地里,直到女人睡了一觉起身要走时,他又去握女人的手,女人也就让他握着,故意和他说着闲话,直到司机不耐烦朝他头上搧了一巴掌,说:“守好你的道班,等我给你带蔬菜来。”才松了手。

女人走后,亓三彬总闻到一股芳香味,但又说不清那味道是从哪飘出来的,无意中坐在床上才突然明白,是从女人盖过他的被子上散发出来的,忙把头埋在被里好一会一动不动,然后跳起身,脱光了所有的衣服钻进被窝,贪婪地继续闻着那味道,而内心早已被不知从何处烧起的熊熊火焰灼烤到窒息而不能自控,赤裸着身体跳下床,舀了碗冰水咕咕咚咚一气喝完想压熄那团火焰,但那碗凉水却像汽油让他的身体更加旺盛地燃烧,并在迷迷糊糊中走出房间,站在院里让天空下着密密麻麻拥挤不堪的雪片,落英缤纷地贴在赤裸的身上,可他也没一丝冰凉感,仍是炙热难耐,他拍了拍苍白的胸膛,以一个优美的弧度跳起,让整个身体便跌落在厚厚的积雪上,顿时溅起的雪花与正下着的雪花交融得斑斓而缤纷。

他爬在雪地上,听到自己的身体如铁匠炉中烧红的铁块被丢进冰水中发出滋滋啦啦声音,才有稍稍的惬意感,他就那样爬在积雪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狗娃从屋里出来围着他不停吠叫才让他像从梦魇中醒来,站起身,可像是在无意中又看到也听到自己身上的某些器官如挂在山崖上透明的冰凌,迎着寒风爆裂着清脆的响声……

他得了重感冒,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床边水桶里的水还是数天前从道班下十几米处的小溪担上来的,在他感到口渴时就撑起身舀碗凉水喝下充饥后继续睡觉,毕竟他很年轻,在又过了两天后,怎么恢复正常的连他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以前还发生过什么事。

数场连绵不绝的大雪,让公路道班的平房和整个雪山成为白茫茫一体,万籁俱寂中听到时间在头顶空中像心脏的跳动如同河水的流动,他除了看到狂风和飘扬的雪花是活动的,再也不见任何活物,觉得自己在寂寞中变成了一份寂寞,在飞雪中变成一片掉进山崖下黑暗中的飞雪。亓三彬忽然有点明白刘哥那天晚上给他说的时间的意义了,他想,时间大概就是坠入带着耳鸣分不清昼夜让模糊的间更加模糊的无底深渊全过程。

这天下午,那只狗娃跑出门后,他也跟着站在门槛前看它在雪地上跳动,看了会觉得无聊,便捡起地上铺路的小石籽瞄着狗娃,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打它,狗娃被打急了跑到大门用头想拱开大门溜出去,不料夹在两扇钢筋门缝中进退不得嗷嗷叫着,他说难道你要背叛逃跑我呀?一恼之下顺手将半块砖头砸在狗头上,血肉顿时在两扇铁门中间如红梅花绽开。

第二天,他在开大门时,两扇大门被狗的血肉冻粘一起开不开了。他很费劲地才拨开大门,在河边看见了一队牦牛正往前面走,忙高兴地呼叫牧人,等牧人到了他身边就用半藏半汉话交流,邀请牧人到道班喝茶,把牦牛圈在院里挽留他们住一晚。男牧人困惑地指着他老婆用怀疑的口气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他说:”没有没有,就是想和你们聊聊天,说明我还活得挺好。“

牧人说你没有老婆吗。他说没有,一个人在值班,春天就有同事上来了。牧人笑着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要不要?“他急忙说:“要要要,你能给我领来一个就好了。”牧人看了一眼老婆,就哈哈笑了起来,他才明白牧人逗他开心,不过从此开始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需求,就跟着笑,正是这笑声让他看见了眼前的时间被荡漾出了波纹。

不久后的一场大雪飘扬起来。开始时他以为像以往一样下几天就停了,不料纷纷扬扬或紧或慢下了近一个月,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雪下得有多大,直到多年后看了《班玛县志》才知道,这是少有的大暴雪,尤其在曼掌雪山顶,这场暴雪更是肆无忌惮地把沿线公路铺到一两米深给完全封死。

大雪封山将道班变成一叶孤船在茫茫无涯的时间海洋上飘浮。本来这几天该是送供给的人上山的日子,可一直没见上来,而储备的食物正在减少,两天后土豆萝卜都已吃完,他就光吃馒头喝开水,而山坡下的溪流早就被雪覆盖成了雪原,根本找不到有流动的河水取水,只能在院里铲了雪放在锅里化开。他想要节约着吃,可越想少吃就觉得饥饿吃得就越多,两天后连面粉也快吃完了,送供给的人仍然没上来,看着空了的面袋就意味着要进入饿肚子的状态,在又过两天彻底没了食物的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明早是留下继续等待救援还是下山逃生,当想到不走就有可能会饿死时,那个女人留下的味道像暗香幽幽地飘扬起来,让他意识到活着的重要性,可那几本被他翻黑的薄册子提醒他,一旦离开道班下山,被领导知道就会受处分,甚至开除都有可能,可又一想,即便开除了也比不上连婚都没结而死了重要,不由自主地走到床边再次扑上床把被子垫在鼻下嗅着。

好一会后,忽地站起身自言自语地说:“球吧,都快饿死了,还管它啥制度,老子还要找个姑娘结婚呢!”想到结婚,仿佛看见拉着新娘的手进入洞房花烛时的情景,身体开始膨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山脚下曼掌道班是果洛州通往班玛县与久治县公路的交叉路口,也是曼掌公社政府所在地,有卫生所、银行营业所、粮店、小百货商店和一家拉面馆,与沿线这些鸟儿不拉屎的任何一个道班相比,简直就是繁华的上海,那里肯定有吃有喝,还盘算着如果一天走十五到二十公里,剩下的十至十五公里第二天走完,然后到拉面馆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嗨!他咽了口口水不再细想,在天不亮时穿上单位发的劳保羊皮大衣,戴着护耳棉帽和他妈在他上山前专门给他做得羊毛棉袄棉裤棉袜以及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出了门,还顺手把桌上班长留给他的已变成黑色封面的册子扔到了地上,并一脚踢飞到了床边。

大雪仍在浓密地飘扬着,他爬上比道班高数米的公路,所谓的公路早被大雪覆盖,只因夏季养护熟悉的方向,沿着时隐时现的路沿,迎着巨大的无形臂膀挥着从山脊旋转着雪片飞来的皮鞭——他把自己幻作半年前看过的阿尔巴尼亚《第八个是铜像》电影里那个被敌人打得皮开肉绽的地下党,正承受着皮开肉绽般的痛苦朝前走着。

在一处山坡前,看见前面的公路盘旋在上百米落差直抵山谷,而脚下山坡较为缓和,想减轻体力在雪地上如轮胎滚动那样滚下数十米的山谷,可在滚动中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完了,他想,骨头折了,但此时已刹不住车,只有抱着脑袋顺着惯性往下滚,直到滚不动时才站起来检查身体,竟然安然无恙,他兴奋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伸手高喊,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表达他的兴奋心情!可就在他说完话,一股带雪的狂风就灌满他的嘴里不停地咳嗽起来。

天黑前他找个避风的山谷。以前就听他爸说过,在雪原上睡觉,一定要找积雪厚的地方挖洞,人钻进去又避风还能保存体温,即使有大型动物出现,人的气息也被雪层阻断保证安全——他找了块积雪较厚的地方,用手当锹刨了个雪洞,一头就钻了进去。

可还是在半夜被饿醒以为在道班的床上,猛一抬头撞到了积雪上,才清醒此时正身处茫茫雪原中,他从雪洞里爬出坐在静谧的雪地上,阴郁的天空正飘着一阵阵乌云在天上掠过,让他感到自己在壮阔天地中还不如一粒雪粒大。他兀自叹了口气,又一起想起刘哥说的时间那个话,这时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的确,寂静的时间就是刀子,让你鲜红的血液在暴风雪的时间中嬗变为白色的雪花。

也不知道是几点了,他静静躺在雪地上等待天色大亮再走,在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三四只狼蹲在那也正看着他,他吓了一跳,忙跳起身来就跑,同时从身上摸出藏刀准备自卫,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截后听到狗在后面的吠叫,这才镇静下来知道那是牧人养的藏狗。

天色大亮后,据经验判断自己在偏离公路,正站在山谷中一处悬崖顶,他觉得下了坡就快到曼掌公社了,就在他加快速度下山时,意外发生了,他一脚踩空,像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拔不出脚,然后来回使劲地又踩了几下,才像是踩在一个坚实的东西上从雪洞拔出了腿,坐在雪地正喘气,竟然看到从雪洞中爬出一只棕熊。按说冬天正是棕熊冬眠季,不可能有棕熊出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他误入棕熊冬眠的洞穴而惊醒了它。在正常情况下棕熊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此时四目相视让它以为遭到挑衅,仰起头一吼叫朝他伸出熊掌掴了过来,他头晕目眩滚了山坡失去知觉……

当他醒来看见自己躺在卫生所,还意外看到曼掌道班的林小欧,迷惑地问咋回事?林小欧说:“你真幸运,被棕熊打晕后,正遇上赶着牦牛去天葬台的牧人路过你身边,发现你已昏迷,又看到山坡上那只棕熊还在不断朝你这边张望,便知道了咋回事,赶紧把驮着他爷爷的尸体卸下,把你驮在牛背上送到曼掌卫生所,正好这几天我感冒,从道班来卫生所找医生开药,探着脖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可把我吓了一跳,原来竟然是你!你不是在第7道班守冬呢,怎么会在雪原上被棕熊掴了一掌又被牧人救了送到曼掌公社卫生所,我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对医生说他是我们的养路工……”

亓三彬知道自己已到了曼掌山下的公社卫生所,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很放松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当他完全清醒时,林小欧又告诉他说:“就在你独自下山的第二天,县养路段组织的人也徒步到沿路各道班送给养,别的道班守冬人都在,唯独到了第7道班不见你,在附近的河边山坡寻找了一天也没发现异常,从山上下来再回到曼掌道班听我说了你离奇经历还躺在医院后,还来卫生所探望,但你那时正昏睡就没叫醒你,然后都感叹真是阴差阳错,如果你再坚持一天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年终还有可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林小欧看着他遗憾懊恼的神色安慰着说:“只要你能活着比啥都重要。”

两天后,当亓三彬受伤的事传到他爸那里,亓宏亮立刻想起自己当年在山顶道班守冬的经历,明白儿子经历了怎样的孤独和寂寞,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呢喃着说我不该把你安排到养路段而踌躇不知办时,一位老乡专门过来问三彬的情况,并建议刻不容缓到曼掌把人接回来,县卫生院的条件比山上要好得多,免得留下后遗症,他这才清醒过来和老乡一起到县委,借了辆“北京吉普”并随车去了曼掌道班,可当车开到离曼掌还有十几公里时,因积雪太大寻不到路面无法前进就停了下来,他步行到了卫生所,然后和林小欧轮流背着亓三彬回到停着吉普车的地方,把他拉回县卫生院。

在亓三彬回到班玛县养好冻伤的四月底五月初,县养路段召开了一个全段大会,对过去一年的先进工作者进行表彰,亓三彬自然参加了大会,没想到在表扬了数位坚守岗位的先进工作者后,听到对他“擅自离岗目无组织纪律”行为的警告和延期一年转正的处分。这处分要入本人档案背负一生。当时很恼怒想冲上主席台和段长打架,自己都快被饿死冻死还要背处分,又一细想觉得自己没理由反驳,确实是自己在没有请示任何领导的情况下擅自离开道班的,也就朝众人笑笑用河南话说:“那都没有啥,不开除就行。”

开完大会第二天,亓三彬提着糕点来看望我父母亲,我父亲问起他一个人在山上的经历,他说:“刘哥当时对我说时间那话,当时真不理解,经过这场事才明白,时间在雪山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然后详细说着他一人如何从雪山顶走到雪山下的全过程。在形容寒冷时说,眼看着零下40度的寒冷把天地万物都冻成巨大透明的冰球,我像只小虫嵌在团冰中挣扎着,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地想我要死在雪山上了。”然后他把鞋子脱掉,让我们看他那只剩两个趾头,如精美玉器在无意中被意外碰掉一块的左脚,让我立刻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看到断臂维纳斯雕塑的缺憾,而有了大伤感。

“那都没有啥,不就少了三个脚趾头,穿上鞋别人也看不见,不像我爸脸上崩进的沙粒成麻子影响我找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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